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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牙还牙与非对称风险

归档日期:05-05       文本归类:非对称      文章编辑:爱尚语录

  有人曾经有问孔子,“以德报怨,怎么样?”,一向被认为“仁”的孔子反问,那以什么报德呢?他的建议是用公正来回应怨恨,用恩德来酬报恩德(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语出《论语·宪问》)。可见儒家的“仁”不是软弱与无原则的宽恕。无独有偶,比孔子更早的《汉谟拉比法典》和《出埃及记》,都体现了相同的原则,前者提到如果建筑师设计的房屋倒塌,若压死了屋主,那么建筑师会抵命;《出埃及记》也谈到了摩西的律法,“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

  有人可能会觉得这是旧文明的残忍,在今天已经不太适用了。不过在塔勒布看来,这些原则才是人类进化的黄金法则,使人与人在交往中建立对称关系,以防止有人转嫁隐藏的“尾部风险”。他在著作《非对称风险》中试图证明,对称性是进化的智慧与正义,人类法律与教谕基本是基于“对称性”原则的,因为人类一直面对种种非对称风险,只有通过“风险共担”的原则来抵御不确定性。

  什么是非对称风险?简单来说,就是风险和收益不匹配、不对等。这种不对等机制往往被滥用,造成各种寻租造富机会。其中典型的就是金融危机中的华尔街银行业,也就是塔勒布所谓的“罗伯特·鲁宾的勾当”。罗伯特·鲁宾曾经担任美国财政部部长,在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前的10年里,他从花旗银行累计获得超过1.2亿美元的报酬,当花旗银行陷入破产风险时候,是政府出钱纾困,甚至以随机性为借口,责怪“黑天鹅”。塔勒布认为,最终是普通纳税人在承担银行的冒险风险,政府的干预使金融市场的运行机制脱离了“决策者承担后果”的风险匹配原则。

  塔勒布的分析,大概金融界不太会认同,因为纾困使银行业具有外部性,所以伯南克等监管者会认为拯救银行其实就是在拯救经济。不过塔勒布指出的道德风险问题始终存在,即金融市场的运行机制使得市场的受益者、决策者和参与者在不承担风险的情况下做冒险决定并攫取高额利益。

  解决这一问题,应该回到“风险共担”。换而言之,一个对称世界,即你付出多少,承担多少,也得到多少。这说起来容易,实践起来却刚好相反,毕竟利用信息不对称以及杠杆是不少银行的特长,但是如果长期放任非对称风险,就会面临类似金融危机这样系统性风险。从这个意义来说,古老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对称原则,并不是睚眦必报的陈旧特征,恰恰是人类群体在进化中得到的定律。

  在《反脆弱》之前,塔勒布已经表现出对于能够经受时间考验的事物的偏好,即一个事物过去存在越久,往往说明在未来将存在更久。在《非对称风险》中,他的立场更进一步,对于《汉谟拉比法典》、《出埃及记》的明显偏好和对古希腊思想的赞美,使他的思想光谱也更倾向于保守。智慧还是古老的好。这也使得他对于进步主义与现代性等话语嗤之以鼻。

  也正因此,《非对称风险》几乎无所不容,从古罗马历史到金融危机,从经济学理性到新闻中的事实,从政府权力到学术界体制,都被塔勒布纳入自身体系。

  塔勒布最初以“局外人”身份开始写作,不断挑战主流,如今成为受聘大学的自由研究者。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所暴露的小概率风险,成就“黑天鹅”前,他通过20年的商人和交易员生涯解决了自己的财务问题和思维训练,因为不愿意将研究思考作为谋生的工具。

  他长年在各地旅行,沉浸于概率、统计和不确定性的思考,他的理念与陈词滥调绝不搭边,他的写作贯彻了手艺人的标准,盛名之下一直保持相当的水准,甚至有越来越好的趋势。他曾在演讲中表示,每本书都需要证明自己,如果一本书可以被缩短成一个摘要,那么这本书就不值得读,大家可以直接去读摘要。也正因此,他的书也是对这一观念的身体力行,往往从提出一个原创性观念开始,延展到不同维度的思考,从《随机漫步的傻瓜》到《黑天鹅》与《反脆弱》都是如此,到了《非对称风险》,叙事更为流畅自由,写作不仅富于信息量和知识密度,书的结构也充满了类似建筑的层次感。

  塔勒布本就以犀利偏激著称,即使有此前几本热卖的书为基础,《非对称风险》还是达到了“放飞自我”的程度,在书中塔勒布对于主流经济学家以及新闻界、学术界的鞭笞不遗余力,在他看来美联储前主席伯南克对金融风险几乎一无所知,对语言学家史蒂芬·平克、生物学家道金斯等人也是极尽讽刺。

  这样无所忌惮的批评,难免引来评论,说塔勒布是眼红其他公共知识分子,其实并非如此。他的批评不是基于个人,更多是哲学层面的冲突,他的理念日渐带有保守主义的色彩,主张小城邦小政府小共同体自由化,与当下流行的所谓欧美主流强调的平等化全球化高福利大政府背道而驰。他们彼此间没有绝对对错高下之分,只是思想根源导致的立场不同。

  从最浅显的角度而言,非对称风险也是就是克服风险回报不对等,拒绝经济学上所谓搭便车者。在一个非对称的世界,我们必须意识到没有“风险共担”就一事无成。当人类共同体从家族村落城邦延续到民族国家全球的时候,人们共担风险的意识在减弱,这使我们暴露在越来越多在非对风险中。这是当下诸多全球事务的症结。无论贸易保护还是民粹主义,都非突然兴起,而是对于持续许久的全球化的反扑。

  塔勒布的理想世界,其实是一个小世界,用更能风险共担的不同层次小世界来对抗对脆弱的非对称大世界,这也许是未来预防非对称风险的重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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